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我们看海去

心如止水

 
 
 

日志

 
 

无刺玫瑰(上)  

2008-06-06 11:35:16|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你是今年新来的?刘秋阳抬眼看了看这位年纪不大的小工。

     嗯。他嗫嚅的样子像在等候刘秋阳的发落。

     没事的。刘秋阳只是拣起碎玻璃下的照片,放在了正收拾着的这最后一个手提箱中,对他们说:提下去吧。

     周晓洋没料到老板会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说话,红着脸怕怕的与老李一起提着箱子下了楼。他未曾注意到此时老板正在望着窗外发呆——本来今年正月初五一家人是怀着一份兴奋的心情去往杭州的啊。结婚十五啦,才有这么一次一家人出门旅游的机会,是年前倪芸硬性决定下来的,而且不跟旅行团,只在杭州靠近西湖的地方找家中档的旅馆住下,每天在西湖的景致间浏览,完全是散步的那种。其实更像是度假。倪芸说跟着旅行团就像被人用线牵着,走马观花似的。女儿刘晴也赞成,得,二比一,只得如此。而就在到达杭州的当晚吃过宵夜后已是午夜,本来是要回酒店休息的,走在最后边的倪芸却被一辆急驰而来的汽车挂倒在地,当时就不醒人事。怎么会料到杭州便是倪芸此生的终点,向往了无数次的杭州,却在自己人生终了之时才走入,走入也便永久地留在了杭州。倪芸呀,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去三亚,你说三亚已去过两次,好是好,可咱中国这么大不趁年轻多去几个地方,非要到七老八十走不动才去吗?去杭州吧,一家三口。好吧。女儿刘晴面对妈妈的死简直就丢了魂似的,不相信呀,转瞬间天堂便与地狱相衔接。从上飞机到回家的一路上都是由大舅家的表姐搀扶着。我们便成了两口之家,女儿才十四岁呀,此刻在思念你的母亲吗?我亲爱的女儿,我多想再看到你与妈妈嬉戏的场景啊,一切却已不能。

     周晓洋与老李又踅了回来,见老板一个人站在窗前发愣,等了好久,周晓洋才小声地问:老板,还有啥要往下搬的吗?刘秋阳转过身,再次看看眼前这个打碎倪芸照片镜面的小工,随后信步在各个房间里又走了一圈:听口音你不是山东人?我是河南的。嘛地方?驻马店。驻马店?嗯。刘秋阳知道自己工地上的大部分都是山东人,河南人几乎没有,便问:谁介绍你来的?我姐夫,就是食堂做饭的小邓。哦。刘秋阳点点头,因为工地食堂的日用品都是刘秋阳自己每次从市里捎去,对小邓便很熟悉,不禁仔细打量着这个怯怯的男孩,先是一怔:那眉眼似曾相识,只是被又长又乱的头发遮盖着,像挂了一层土:十几啦?十九。他无所措手足,侧脸迅速盯了一下老李,不知道老板要如何处置自己,才出来一个月就在老板家惹了麻烦。

     十九?刘秋阳盯着眼前这个男孩子,随口重复着他的年龄。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整整二十年啦,离开淮河岸边的张湾庄就再也没回去过。清澈的淮河,细柔的河滩,临河的张湾便锁住了刘秋阳四年美好的青春时光,青春啊,便永远与淮河与张湾连在了一起。青青,杜青青,你今天过得还好吗?刘秋阳踱了几步:你是驻马店人?驻马店地区可大啦,你知道正阳县吗?我就是正阳县的,我们村子叫张湾庄。张湾庄!像有一枚炸弹咣地扔在了刘秋阳脚下。张湾,为什么在我刚刚处理完妻子的后世你便重新走来,莫不是一种暗示?一贯干脆利索的刘秋阳不禁扶了下窗台,背对着他们说:老李呀你先下去吧,让这个孩子再陪我收拾一下,不用等他,一会我送他回工地,就这么告诉刘志林。刘志林是老板的远房侄子,刚才老李与周晓洋搬下去的东西都放在了他开的车上。老李应声而退。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刘秋阳不想再重新面对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似曾相识,是因为他感觉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二十年前杜青青的眉眼。不可能是她的孩子跑到自己的工地上来打工,怎么会这么巧,不可能的。

     周晓洋。此时的他忐忑不安:以往数次见老板只是在工地上远远地看上一眼,从没说上一句话,只是在今天一早于头告诉自己与老李去给老板搬点东西,回来后再上工地,便在早饭后跟着刘志林的车进了市里。大城市的繁华就是这个样子吗?周晓洋便是在这样的机会中于白天进了天津市。而从家里出来的第一天是在半夜时分到的,天还有些冷,街上冷清清的,除了明亮的路灯便是不知什么时候停断的车流。今天早晨却完全不同与那晚,车是一辆接一辆,还有自行车,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严肃,都很忙吧。老板即将要离开的这个小区名字是丽景苑,看那楼外墙上的涂料还是很新的样子,怎么就搬家呢?到了老板家才知道,大件物品已经搬完了,只剩下了大厅门口的几个手提箱,兴许都是老板的贵重物品吧,来的时候老板还在收拾。

     洋,怎么也是一个洋?刘秋阳在心里默念着:向你打听个人,她现在也快四十岁了。刘秋阳像在自言自语。

     您说吧,他叫啥?我们村子不大,人,我都认识。周晓洋比先前放松了许多。

     是个女人,姓杜,叫杜青青——,听说过吗?刘秋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啊——,我妈也叫杜青青。周晓洋眼睛一亮,自己从未听妈妈提起过天津的一位盖楼房的老板,村里姓杜的只有他姥爷一家,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女人也叫杜青青。

     不会吧,她要是嫁人应该离开张湾庄的,这么多年来怎么还会住在张湾呢?你一直住在张湾?刘秋阳一时还不相信这个男孩的话。

     不是,自打我爸爸死了以后,妈妈为了照顾姥姥,我们一家便从潘庄搬到了张湾庄,后来姥姥也死了,我们一家三口就没再离开张湾。家里实在太艰难,我就出来打工了。我妈不让我出来想让我接着上学,我就威胁妈妈要再让我上学我就离家出走,妈妈后来答应了。我出来打工可以让妹妹继续读书,妈妈也可以少干些活,不至于累倒在地里。说着,周晓洋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下眼角。他永远也忘不了临行前与妈妈的洒泪分别。妈妈说:儿呀,妈妈对不住你,没能供你上大学,你说你不想念了,妈不信,妈知道你心疼我,你唬我要离家出走,你那是往死里逼你妈呀,你出去打工也好,只要你好好的比啥都强,妈不盼着你挣多少钱回来,时不时地给家里来个信儿啥的。在外边呆着要知道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欺侮就让着点,真打起来保不准还要吃大亏,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哪。你这一走,兴许就是一年。晓洋说:不会的,等到麦收大秋时我回来,请假呗。您一个人干不了那多活。妈妈说:没事儿的,到时你姨父姨哥都会来帮忙的,你就放心吧。那我也回来。随你,只要你好好的。出门后无时不在思念妈妈小妹,梦中总会看见妈妈弯着腰在田地里劳作,头发总是被风吹得在额前乱飞,那微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什么时候才会变得白晰柔润啊,妈妈。梦中醒来,总会泪湿了枕巾。

     你没事吧?刘秋阳想象不出一个几乎与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大男孩无声抹泪的样子,想过去扶他一下,又作罢了念头。周晓洋摇摇头。刘秋阳接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妈妈应该属猪。嗯,没错。他没撒谎,青青啊,在事隔二十年后我们又再次相遇,是我负了你,又怎么再面对你,还有此时站在我眼前的孩子,无论晓洋是谁的孩子,他的出现让我内心沉睡久远的记忆又重新鲜活起来。

 

     1977年。便是在接到同学来信后,刘秋阳再也难抑心潮的起伏,吃过晚饭便又约着青青来到了村南的板栗林边,悄然间就拿出了那封信,青青疑惑着打开来,前面几行问候的话匆匆而过,是关于高校招生的消息让杜青青明白刘秋阳为什么会这样神秘兮兮的:

     “……

     这回再也不害怕成分问题啦,广播里说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的知识青年、20岁左右未婚的青年都能报考,我们没白等,赶快加劲复习吧,相信我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我们会在天津相聚的。

     ……”

     青青将信重新折好递给刘秋阳:真好,我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料到会这么快,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当初你就不该来,四年啦,我早已把你当成村里人了,结果还是要走。你知道吗,只要一看见你在灯下捧着书本的时候,我就又羡慕又高兴,我都恨不得想变成一盏灯去给你照亮。说到这,青青不觉两耳一热,低头背过了身。在她转身的一瞬,刘秋阳发现了她眼中有闪亮的东西。已是初秋,风掀起了青青的衣襟。

     你不高兴?怕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你放心,我要是不回来接你就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刘秋阳还想象过自己大学毕业后接青青一起到天津生活呢。

     谁不高兴啦,你别瞎起誓。青青狠狠掐了一下刘秋阳的胳膊,双眼便凝固在了刘秋阳的眸子上。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张湾这地方太小,招不下你的,你呀,你能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我的心吗?青青依旧记得张嫂向刘秋阳提过亲后回家来跟父母学舍的场景,逗得青青恨不得钻床铺下面去:那孩子就知道脸红,一直红到脖根,说话倒中听,说什么爹妈死得早,来到这后也习惯了,就指望我张嫂给张罗着办吧。这下村里那些坏小子们就该死心了,甭想再打咱小四儿的主意啦。青青最看不惯那帮臭小子们死皮赖脸的德性,一见到刘秋阳就恨不得多看上几眼,却又不敢真真切切地细瞧。

     我心里真的很不安,几年来没少给你们家添麻烦,你要不高兴我去考我就不去,去他的大学,这样你总该高兴了吧?刘秋阳一把拽过青青揽在怀里。

     你必须去,而且只能考上,你听清楚了。青青知道如果没有关于高考的消息,在不久后,自己便会和心上人结为夫妻,可这封信已宣告了此事很难预料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她相信刘秋阳会考上大学,会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大城市中,等待也就意味远离,为什么,为什么只让心爱的人陪伴自己才四年光景?杜青青不禁咬住了刘秋阳的胸脯,刘秋阳已感觉到此时杜青青伤感的情绪,咬牙忍受着青青的侵犯。你会记住我吗?青青问。嗯。刘秋阳使劲搂紧了青青。

     突然,青青挣脱开刘秋阳的臂弯,拽起他的手便朝着眼前的林中迈开步子。刘秋阳此时被青青牵引着就像个孩子似的,林子深处他们不是没进去过,那是来采摘浆果的呀,现在还早,不是那个季节。停住脚步的青青似乎在发抖,单等刘秋阳去搀扶,青青也就顺势又粘在了刘秋阳身上,是青青发烫的身子让刘秋阳脑中的一切开始蒸发,就那么真实的拥有,是青青的喊叫惊醒了刘秋阳,可刘秋阳俨然换了个人般,丝毫不觉得肩上的痛,直到回到住处才发现肩头有青青咬破的伤口。是彼此的第一次给予,便也在心中成为了永恒。青青眼角的泪便也永远定格在了刘秋阳的记忆之中。

     临行前,青青用一个纸盒装了一支玫瑰,是剪过刺的,而将无刺玫瑰送于有情人,此情不长久,这是这里的传说。刘秋阳一个机灵,也许青青在暗示什么。

 

     是手机的鸣叫声把刘秋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显示着山东小扈的电话号码,想起下午1点半还要与他签订承包合同。实在不能保证六栋居民楼同时开工,必须让出两栋,好在与小扈一直合作,已建立了信任关系。电话中,小扈又提醒刘秋阳一切都已安排好,中午在金海湾食府吃饭,也为祝贺刘老板乔迁之喜,饭后在刘秋阳的办公地点签订合同。

     这样吧,我送你回那边,你与刘志林老李他们一块回工地,等有时间我再找你,好吗?刘秋阳拍拍周晓洋的肩膀:好好干吧小伙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相信自己。

     嗯。周晓洋使劲点点头,却不明白老板话中所指。

     坐在老板的本田车中,竟感觉不出什么噪音,第一次坐上这么高级的轿车,不敢摸,只是仔细地注视着每一个部位。

     刘秋阳开着车却在思忖:与青青有过几次关系,会不会就有了孩子,当时自己的确害怕出事,可青青每次都说没事的,你放心,刘秋阳也就没太在意。自打离开张湾后就与青青断了联系,以为青青接到自己的信后会写封回信的,可青青就真的仿佛蒸发掉了。

     合同签得很顺利,刘秋阳谢绝了小扈的邀请,今晚他只想再见见周晓洋。在与女儿刘晴的电话中告知先与家政员黄阿姨一块吃饭吧,别等了。正读初二的女儿自从妈妈去世后每天晚上都要等刘秋阳回家后才吃饭,而怕影响了女儿的休息刘秋阳几乎谢绝了所有的邀请,而遇到实在躲不开的应酬便会让黄阿姨留下来陪着刘晴。为了尽快让女儿从往日的生活中走出来,征得女儿的同意后便决定换个住处。蓝水假期,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呀,女儿在众多的售房广告中独独看中了这一处。而实景也与效果图一致,女儿便真的喜欢上了蓝水假期,尤其是小区边的那个湖。居然还有湖,在我们这样的城市中,许多大大小小的湖都被父亲这样的人领着一群打工仔用砂石砖瓦填满,楼房起来了,我们便也与大自然在远离。刘晴这么说。而实际上,那是几个昔日的养鱼池被重新改造后以新的容颜留在了小区的一隅。而校线2号路也从这里经过。却不曾料到会在搬过来的第一天就不能回家吃饭,如果不是为了急于解开心中的困惑便不会让女儿不高兴。

     临近收工时分,刘秋阳把车靠在了食堂边,先看看明天需要捎些什么来吧。小邓正在抽烟,笼屉上蒸汽缭绕,夹杂着馒头的清香,在低矮的棚屋中。见刘秋阳进来,小邓忙掐灭了烟站起身,问候着,顺手便把早已开好的购物单递了过来。刘秋阳放入手包中:去找下周晓洋,现在。在几乎可以触到房顶的屋中,刘秋阳一时都站不住,他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是会让自己感动的那种,而自己已长时间不知感动是何样一种体会。周晓洋,仅仅见过一次的周晓洋,他从张湾而来,他的母亲叫杜青青,他的出现已让自己独处时无法平静。小邓先是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拽过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匆匆赶往工地。那辆自行车再次出现在刘秋阳眼前时,骑车人已换成周晓洋,一身的土满脸的灰,头发还是那么乱,还是先前木讷的表情。刘秋阳命令式的口吻:去洗把脸换换衣服,跟我走。

 

     进入市区,径直开到刘秋阳时常光顾的美发厅。周晓洋跟在刘秋阳身后,热情的服务生马上迎了上来:刘先生好。刘秋阳指指周晓洋:把他的头发收拾一下,弄成他们这个年龄比较流行的那种。洗过头发后,服务生递过一份发型照,周晓洋坐在可升降软椅上从面前的镜中望了刘秋阳一眼,低下头迅速地点了一下:这样就行。连他自己也没看清,反正是短短的那种。刘秋阳始终也没坐下来,就站在那看那个服务生给周晓洋剪发。周晓洋可以看到镜中服务生熟练的持剪动作:套在右手无明指上锃亮的剪刀时不时地还转上一圈。顶多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却有这样的手艺,至少可以不用一天下来弄得灰头土脸,即使这样剪一天也不至于累得晚上都不愿意起来小便吧?

     这是一张稚嫩纯真的脸,呈现出的是十九岁男孩阳光般羞涩的笑。刘秋阳真恨不得去摸一摸。我该怎么办?张湾啊,如果这二十年我哪怕回去过一次也好,如今这么个活生生的大小子就在你眼前,无法不心绪不安哪。是愧疚吗?也许。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自己的幸运岂不是建立在两个女人的不幸遭遇之上?我就背负了太多的债啊。刘秋阳再也不敢这么痴痴地盯着周晓洋,这么多年来从未这么举棋不定过,付过钱后先一步出了美发厅,希望让这清凉的春风吹醒自己。实在没想到忙了这么多年竟成了单身父亲。

     老板。是周晓洋的声音。刘秋阳真的不敢再去碰那双眼睛,那就是青青的。上车吧。周晓洋不敢违背老板的每一份安排,又钻进了车中,不知老板要带自己去哪。灯光闪烁,流动的声和影,这便是夜中的城市。是聚龙阁酒家。霓虹闪亮的几个大字。周晓洋随着老板进了单间餐厅——直到好长时间以后周晓洋还记得与老板在一起时吃得这第一顿饭:三鲜水饺,大对虾,一条没记住名的鱼,两扎啤酒。也是自己长这么大吃得最香甜的一顿饭,而所有的东西也是印象中妈妈没有吃过的。

     明天上午我要去体检,你也陪我去吧,中午送你回工地。是在回家的路上刘秋阳这么跟周晓洋说,心里却谋划着另外一副场景:去上学吧,我的儿子,你会实现你所有的梦想。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像你这么大时,我还在张湾下乡劳动呢,看到你,我仿佛又年轻了二十岁,真的。

     就在今天上午还在老板的家里,没想到此时又重新回到这里。开门的还是那位白天收拾屋子的黄阿姨,身边站着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嘟着嘴接过刘秋阳手中的包:再晚来会黄阿姨就赶不上末班车啦。刘秋阳不好意地笑笑:我送您一趟吧,你别急着走。黄阿姨已五十开外,自从内退后便通过朋友介绍干起了家政,刘秋阳家是她接的第一个活,没想到这一干就是两年,自打这家女主人去世后,便时常延长在他家的时间,主要是陪着刘晴。不用啦,这才九点,还有好几趟车呢,您别听刘晴的,赶紧歇着吧。任凭刘秋阳怎么想下楼,终究还是被黄阿姨拦了回来。

     送走黄阿姨,刘晴才上眼打量了一下父亲旁边的周晓洋。他叫周晓洋,是我的助手,今天就住咱家,明天陪我回工地。你好。刘晴再次看了周晓洋一眼,又面对刘秋阳说:我得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学习上觉得有困难吗?刘秋阳几乎很少过问刘晴的学习,以住都是她妈妈陪她学习,自从这学期开学以来总是她独自学习。要是感觉吃力就请个大学生家教吧。

     我看这份钱您暂时还用不着花,我这学习委员可不是虚名,您放心吧。我去睡啦。转身回屋时又瞥了周晓洋一眼。

     你去洗澡吧。刘秋阳调试好水温后从卫生间里出来。周晓洋乖乖地进了卫生间。早就该洗澡啦,也许可以搓下来几个药丸呢。周晓洋利落得除去衣服让自己完全泡在了水里。仰脸躺在细滑的浴盆中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个细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因为老板在张湾下乡时认识我妈妈?不可能,肯定还有什么事,否则他凭什这样对待。门把一扭,刘秋阳抓着一叠衣服进了来,放在了横隔板上。周晓洋一下子坐了起来,只是看着刘秋阳,不知如何应答。还是我帮你搓搓背吧。周晓洋摇摇头:不啦,我自己能行。你快起来吧,我好歹搓几下也比你自己搓得净,来吧。周晓洋站起身迅速迈出浴盆扶在了浴盆边沿上,就这么赤裸着背对着刘秋阳。只是眼睛这么轻轻一扫,刘秋阳便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没错,他肯定是自己的儿子!那脚型脚趾手型手指,那匀称的身材,那完全成人化的腹股间,几乎就是自己年轻时的翻版,周晓洋身上的这些具有显性遗传特性的部位已经诠释了青青一直对自己隐瞒的秘密!要是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也不枉我这二十年的折腾,青青啊,你不会想到我们的儿子此时已在我身边啦。就这么告诉他,他会相信吗?好了,一会儿换上这些吧。刘秋阳收拾好周晓洋脱下的衣服抽身而退。

     居然都是新的内衣裤。周晓洋出现在大厅时,刘秋阳正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晓洋一眼便瞧见自己的旧衣服被装在两个纸袋中扔在了门厅边,便过去提起又放下:老板,这衣服我捎回工地干活时穿。随你。刘秋阳坐了起来。周晓洋欠着身子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要在工地上这个时候早就睡下了,此时却没有丝毫睡意。刘秋阳推开另一扇房门:你就在这屋休息吧。周晓洋进屋就上了床,很有硬度的那种软床,躺在上面真的很舒服。所有的一切经历又如电影般在脑海中流转,接着便如在云里雾里般地坠落……

 

     周晓洋一睁眼便听见外面大厅里刘秋阳与刘晴说话的声音,已是七点钟,工地上此时正吃早饭呢。没想到这一睡竟一觉到天明。还是昨晚上那一身紧紧缠在身上的内衣裤,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却见枕边又多了两件几近全新的外套:牛仔裤及一件棕黄色西装外套,裤子上竟还穿着条皮带。周晓洋套上牛仔裤便拉开了门。此时,刘晴是正准备出门的样子,周晓洋冲她点头笑笑,揉揉惺忪的睡眼。

     与刘秋阳一起用过早点后,又闲坐了一会儿,便又坐上老板那辆丰田车。而刘秋阳决定带周晓洋去血液研究中心是在昨天傍晚周晓洋理发的时候,而在看到周晓洋那与自己几乎相同的身体特征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DNA检测最能说明一切。而无论结果如何,晓洋都应该出现在课堂上继续完成他的学业,这个年纪便进入打工行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还想上学吗?刘秋阳尽量很平静地问。

     嗯,只是这一下来就很难了,没法子。面对老板,周晓洋不知还要发生什么,随着老板的车到了血液研究中心,盘算着再有个把钟头就会回到工地,脚上那双老板的皮鞋还是略紧些,走路都不舒服。

     我估计你肯定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一会儿也抽个血样吧。刘秋阳不经意地说。

     是,长这么大还没测过呢。周晓洋便也跟着采了血样,一种新鲜的感觉。

     再回到工地上时,大家像看西洋景似的围着周晓洋瞅了又瞅。怎么侍候的老板,让老板这样肯花钱?我是没长你小子这副脸蛋子,别说女人见了喜欢,就连男人都恨不摸上两把。你们别说,我咋瞅着这秃小子跟咱老板的模样有点像呢?唉,是有点,这事儿怪了。

 

     刘秋阳不敢相信接到的DNA检测报告上显示自己与周晓洋具有血缘关系的概率是99.9999%!我的孩子,你受苦了。青青,你怎么就不告诉我一声?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是期待与怕的在交织,终于还是要面对这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愧疚便在此刻充满了刘秋阳的内心。该怎么向女儿交待,突然间就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青青,如果用我这后半生补偿给你,你会接受吗?刘秋阳开着车径直赶住工地。这两天只要往工地上一站就不由自主地搜寻周晓洋的身影,他似乎总在躲避。此时又有谁训斥你了吗?你才从学校下来受得了这么重的体力活吗?我也许真的太自私了,没有结果就不能立刻改变你的现状吗?别怪我,晓洋,人生啊吃些苦没坏处,苦尽终会甘来。想到这,刘秋阳不禁湿润了双眼。远远地便看见了工地上的塔吊,心跳也随着快起来。

     一下车便碰到了小于:哦,看见你,想起来了,从现在开始周晓洋要离开工地,工地上的人手还缺多少?三五个吧,过两三天就来了。小于说。我现在就让他走?不,我带他走,用不了几天,我要出趟远门,有事电话联系,工地上的事,你就多费心吧。刘秋阳说着从工棚里拿出安全帽进了施工区。他直奔昨天周晓洋所在的工作区——内墙抹灰,周晓洋正在将车斗内的水泥沙浆往料斗里送,瘦削的身材弯成了一张弓。刘秋阳眼中不禁有点湿润:晓洋——周晓洋、正在抹灰的两三个大工都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没料到老板会在此时出现,瞬间都停住了手中的活计。而随后小于也领着一名小工赶了过来。刘秋阳接过周晓洋手中的工具靠在一边,掸掸他身上的土:走吧,回去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周晓洋满脸狐疑地跟在老板身后。到底怎么啦?难道这份工作保不住了吗?才支了二百元的生活费,还差一千没发呢,这个时候不干还会给吗?

     工棚里乱乱的,刘秋阳依然跟在周晓洋身边,周晓洋不知道会去哪里,将被物一起卷了起来,帆布包里装的还是刘秋阳送给他的那身衣服。刘秋阳说:换下你身上的衣服,东西就先放这吧,我会让人给你收好,我先在外面等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与自己近在咫尺,就这么艰难地生活着,我的儿。刘秋阳心头一酸便迈出了工棚。

     老板。周晓洋不高的语调在刘秋阳身后响起。不要再叫我老板。刘秋阳摇摇头,攒在一起的眉头即使舒展开也难有一丝轻松的笑。那叫啥?刘秋阳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反正别叫老板,上车吧。

     周晓洋忐忑不安地坐在刘秋阳身后。不知道又要去哪,车子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又是蓝水假期,老板的家。进了门,刘秋阳示意周晓洋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又端果盘又拿饮料,却不敢这么无声地相对而坐,站在窗前,放眼便是那个湖,绿成一树的垂柳此时正摇曳在春风中,这么好的季节,青青你又在干什么?如果此时让你回家,高兴吗?刘秋阳转过身与周晓洋四目相对。

     那是,只是我不能回去,我还没挣到钱。周晓洋往前探着身子,总怕弄脏了沙发,自从坐在那,脚就没动过地方。

     你不但要回家,而且还要继续上学,你这个年龄应该在校园里。刘秋阳努力使自己平静,以平和的微笑面对着他,是怕引起周晓洋的恐慌。

     周晓洋摇摇头:真的上不了啦,家里没钱供我跟妹妹两个,我要不下来,妹妹就得下来。周晓洋低下了头。

     孩子啊,那是过去,从现在开始,只要你愿意你也会像城市里的孩子一样上大学考研究生读博士。刘秋阳迅速从包中抻出那份鉴定书摊在周晓洋面前。那天我去体检也让你抽了血样,现在我告诉你,你的血型是A型,我是AB型,重要的是DNA检测结果说明你我是父子关系,我是你爸爸呀,孩子!你已经读到高二了,应该能看懂这份鉴定。自从第一次注意到你便感觉你身上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牵引着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是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让你来到我身边。

     周晓洋一把推开了那份鉴定书,使劲摇摇头,一脸的迷惘:我爸爸是个瘸子,村子里大人小孩都喊他瘸子,我爸爸已经死了,我姓周,我也从没有听妈妈提起过你,你是不是搞错了?周晓洋腾得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前,想拧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复又回转身死死地盯着刘秋阳。

     此时的刘秋阳双眼浸满泪水,看着周晓洋逃似的要离开,感觉一股凉意从头冰到脚,无助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段弧:别走,孩子,听我说,这种事怎么会随便就说出来,自从取完血样后,我就一直睡不好觉,我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一拿到鉴定书我就去找你,我不能再犹豫,你是个男孩子,都快二十岁啦应该判断事情的能力,而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刘晴说,她才十四,刚刚失去了母亲却突然间多了个哥哥,生活对于我们来说一下子都变了,我们迟早要面对,你只有接受了这一切才会安心地住下来才会马上回家看望妈妈。刘秋阳再次转过身面向窗外仰面闭上了眼睛,不想让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这么真实地呈现在儿子眼前,颤抖的双手扶在了窗台上。

     是眼泪让周晓洋开始将信将疑,冰冷的数字可以不让自己心动,可一惯不苟言笑的老板几乎换了个人似的,便是在此时周晓洋想起了姐夫私下里的玩笑话:你这一拾掇跟咱老板真有点像,说你是他儿子准有人信。也许老板不会骗自己,他有那多钱骗自己有什么好?多年来心中父亲的形象是走路一瘸一拐容颜苍老,而此时又要面对一个年轻富有的城里男人,这到底怎么啦?想到这周晓洋伤心地蹲下身,抱着头哽咽起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孩子快起来,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是刘秋阳那双有力的大手扶在了周晓洋的肩上。抬起头的周晓洋与父亲泪眼相对。
  评论这张
 
阅读(48)|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